穗渊

【玄亮】火袍(五)

既定大事,众人也无心多作逗留。待盐场铁场巡视完毕,天色渐晚,刘备安排大伙在临邛住上一晚,次日起身返回成都。

当夜,为贺刘备称帝在即,陈钦在自家府邸摆起酒宴。自备战汉中以来,蜀地为筹集粮草,严令禁酒。前月终于等到禁令解除,却又遭遇国丧。上自百官下至百姓,无不憋着一口气。今日难得有美酒作伴,臣僚纷纷表示要开怀畅饮,一醉方休。临邛极富盛名的文君酿,采春日芙蓉凝露而酿,温和甜润,十来杯饮下也只有微醺之意。陈钦想着不过瘾,嘱咐侍女换上性子烈些的花雕。刘备却摆摆手,说此酒甚好,既是文君当垆酿得,又岂可负了深意。说罢还特意向远处的诸葛亮眨眨眼。陈钦只得作罢。

真是,明明已到耳顺之年,有时却活脱脱像个稚子。诸葛亮低头莞尔。既是欢宴,也索性放下白日里的诸多思虑。诸葛亮举起杯盏遥遥回应刘备。杯中琼浆晶莹通透,一口饮尽,果然是甜腻的味道,使人心情极好。

酒过三巡,忽有侍者捧来一朱色木匣,陈钦接过,毕恭毕敬献于刘备。

“大王乃天选之子。我临邛恰有一宝,乃贺大王登坛的绝佳之礼。”陈钦打开礼匣,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袍服。红色的布料上蒙着灰白,将此袍衬得黯淡陈旧。虽有祥云状暗纹凸起,却是纹理粗犷,疏于雕琢。跟滑腻的蜀锦相比,此衣黯然失色,看不出特别之处。
刘备打量着这件袍服,不明所以。众人也纷纷围来,欲窥探出此间玄机。

“大王,各位大人,请看。”话音刚落,陈钦举起桌上的烛台,扔至袍服之上。只听“轰”的一声,烈火熊熊燃起。

“保护大王!”赵云飞身跃起,挥枪指向陈钦胸口。陈到护住刘备退至屋外。

惊魂未定,衣上之火已然熄灭。匣中衣物非但完好无损,色泽还更艳了些。

“子龙,陈县令并无恶意。”见此情景,一直未说话的诸葛亮徐徐开口。赵云这才放下了手中之枪。

“这是火浣布?”诸葛亮面露惊喜。

“军师将军好眼力。”

“《列子》记载:周穆王大征西戎、西戎献火浣之布。其布,浣之必投于火。布则火色、垢则布色,出火而振之、皓然凝乎雪。”诸葛亮有些疑惑:“如书中记载无误,火浣布经火烧后应洁白如雪,为何此袍却是暗红之色?”

“这便是此袍的特别之处。”陈钦道,“相传,寻常火浣布乃凤凰毛羽织得,遇火则涅槃重生,自是洗尽铅华洁白如新。此袍却是望帝杜宇之羽织成。望帝禅位于其相鳖灵,化为杜鹃鸟,却因思念蜀地,不忍离去。其羽织成的火浣布,遇火灼烧难获新生,反是有如泣血。此袍初时暗红,每以火浣洗一次,色泽愈艳,临邛人称其为“火袍”。大王延我大汉火德,此物由火而生,因火浣愈艳,实乃上苍为大王所备之礼。”

陈钦讲得传神,刘备确是笑了:“孤听闻,曹丕著《典论》,扬言火浣布并不存在。可见此篡位之贼一叶障目,难成大事。”余光瞥向诸葛亮,忽就变了语调,“倒是丞相博闻强识,备佩服。”

“大王谬赞。臣亦只是有所耳闻。今日有幸得见,还得多谢县令大人。”

“这望帝倒很有意思。”刘备回味着陈钦方才的故事,伸手抚上那火袍。才经火焰浣洗过的衣物尚有余热滞留。从衣衽抚至袖口,丝丝缕缕,红得不甚艳丽,像五月间的一株桃花,极尽绚烂地展枝吐蕊,倔强又谦卑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春意。刘备忽就觉得心疼,像亵渎到神明似的抽回手来。抬头敛起微皱的眉宇,依旧是面挂浅笑的样子,“既然此袍有兴汉之寓,又承载着望帝之念,孤却之不恭,便收下了。”

众人争相道贺。刘备望着诸葛亮,若有所思。

待到酒酣宴罢,陈钦请汉王在自家住下,其余官员被安排在客栈留宿。刘备说军师将军醉得厉害,恐不便行走,得叨扰陈县令多备一间客房。陈钦见此刻的诸葛亮双手扶额,面色绯红,赶紧让人煮碗醒酒汤来。刘备却说无需麻烦,让陈到扶他进屋休息便好。

诸葛亮倒非真的喝醉。若论酒量,他比起张飞也不遑多让。有趣的是,他虽极难醉倒,但沾酒即刻满面桃色。早年时,每与刘关张畅饮,刘备见诸葛亮红了脸,便以“军师不胜酒力”为由,抢过张飞的酒罐宣布到此为止,恨得张飞牙痒痒。待到刘备入川,张飞恶作剧地想灌醉军师解恨,抱着三大罐陈年霸王醉,誓要跟军师不醉不归。灌着灌着也不知道军师醉了没有,自己先一头栽倒。次日晌午,张飞醒来问道军师何在?府里僮仆说军师见将军大醉未醒,今日怕是无法整军,便替将军去了。张飞听罢瞪圆了一双豹眼,吓得僮仆赶紧退下。后到益州再饮,张飞嚷嚷着大哥可不许护着军师,军师酒量惊人平日里都是扮猪吃老虎。刘备瞟过张飞一眼问你怎知道?张飞说我当然知道。话吐一半忽觉不对,赶紧把自己醉倒耽误整军的事情吞回肚子里。刘备便一如既往地夺走了张飞的酒罐。

几杯文君酿,诸葛亮自是不在话下。只是今日诸事,诸葛亮琢磨着需跟刘备一谈,便顺势随刘备演了这出醉酒之戏。

去到客房,诸葛亮知刘备必来,便辞退侍者,摆上一壶清茶好整以暇。不到半柱香,屋外果然响起叩门之声。

“主公请进。”屋内人气定神闲。

推门而入的人却有些恼,揽过诸葛亮的肩柔声呵责:“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,也不问问是谁就让进,若是刺客,你一个醉汉如何应付?”

诸葛亮笑笑,“亮听闻主公任平原相时,当地士绅刘平不服管辖,雇一刺客行刺主公,主公对那刺客以兄弟相待,刺客深受感化,非但放过主公,还将刘平雇杀之事和盘托出。亮虽不及主公懂待人之道,但在主公身边耳濡目染多年,也愿东施效颦,练练这感化之术。”

“说什么东施效颦,你可比孤厉害多了。”肩上的手滑至背脊,像是要把怀中人揉进骨里。“这刺客一睹军师之容即刻倒戈,非但不忍伤害,还以大礼相献。你说,你是不是比孤厉害得多?”呼出的鼻息带着芙蓉花味的醉意,将脸上皮肤醺得灼热,诸葛亮只觉自己面色愈发潮红,忽然有些懊恼将这灯火点得太亮,下意识将头扭向暗处,余光瞥见刘备袖里藏着什么。定睛细看,竟是方才的火袍。

“主公这是何意?”

“这火袍,孤穿着不合身,只好转赠孔明。”刘备嘴角带笑,说得云淡风轻。

诸葛亮一脸狐疑:“陈县令为人精明,赠衣前定是将主公身型打探得清清楚楚,怎会赠予一件不合身的袍服?”

“谁让孤身型异于常人呢。”刘备话中带着一丝自得,却又故作惋惜状,“孤穿上此袍,袖口盖不住中衣,如何是好。”

刘备手臂比寻常人长些,想是陈钦未顾及至此。但自己身型比自家主公高大不少,又岂会合身?诸葛亮哭笑不得。“若因此缘由,想是赠予子初或叔至更为合适。”

“赵直说了,孔明乃上苍赐予的兴汉之人。这袍承载着兴汉之寓,除却孔明无人可穿得……”

“不要胡言!”诸葛亮挣开刘备,出口便自觉言语僭越,缓口气顿了顿心神,“主公见谅。今天主公于宴席上的诸多言语,亮都不得其意。”

“孔明啊,”刘备敛起方才的不羁,“来,坐下说话。”刘备拉他坐于床沿,踌躇许久缓缓开口,“曹丕登基篡汉,孙权背信弃义。孤虽有除贼兴汉之志,但岁月毕竟不饶人。自二弟与曹操逝去之后,孤总感觉——”刘备顿住,搜寻着一种合适的表达。“孤总觉得——属于孤的时代快结束了。人生在世,恍惚已是一甲子。孤怕是终究拼不过曹丕孙权的寿数……”

“主公!”话未说完,已被诸葛亮生生打断,“主公乃天选之子,如今身体康健,何故胡思乱想!”

感受到旁边人身体的颤抖,刘备伸手将他揽入怀中,笑道:“说什么天选之子,孔明也信这些捏造的谶语?”见对方默不作声,刘备索性遮掩过去,“孔明还没告诉我,今日火龙自井底腾空,是何玄妙?”

“火井井底有自流之气,火焰本就常年不熄。亮在袖中藏了碳灰,见主公走近,便触碰井口内壁故作提醒,趁机将碳灰撒入井里引得火焰跃出井口,故而有此奇观。”

“带这些大臣过来,就是为了看这出戏?”

“是”。

“此计却是绝妙。”刘备拊手赞道。“只是——愚钝如孤,尚能看出是孔明之计,子初何等聪慧之人,又岂会被蒙在鼓里。”

“亮本就没打算蒙蔽子初。亮只是让子初看到:无论荆州旧部还是益州新贵,拥护主公承继大统已是人心所向。子初心如明镜,于此情此景之下,也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
“子初虽能审时度势,但毕竟为人清高,也非是什么心胸豁达之人。白白遭你算计一遭岂会甘心。”刘备抓住他的手腕,“孔明不怕子初报复?”

“亮料子初尚不敢报复到亮的头上。只是——”诸葛亮轻抚着抓住自己的手,“杨威公今日锋芒太露,怕是会倒霉了。”

“杨仪?”刘备不解。“二弟在时,常夸杨威公敏而有才,亦算是可堪重用的后生。孔明为何让他说那一席话被子初记恨?”

“主公”,屋里烛光愈发明亮,将旖旎的酒气消融殆尽,抬眼又是那个事事通透的军师将军。

“因为荆州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

“傅士仁、糜芳等人跟随主公多年,皆是位高于才,去江东定不及在主公麾下受重用。然而,他二人却毅然背叛主公投奔孙权,害云长丧命荆州易主。此事,主公不觉得蹊跷吗?”

“孔明怀疑:荆州有孙权的内应,以重利诱得二人叛变?”刘备心头一惊,“杨威公便是孙权的内应?”

“未必。”诸葛亮摇头,“亮并不知内应是谁,但主公称帝在即,此时必须曲突徙薪。失荆州后迁来的官吏,远离尚书台为宜。若杨威公真是有才之人,待此事查明,再重用不迟。”

“妙,实在是妙。”刘备惊叹,“如此一箭双雕之计,也只有孔明能想到。”

诸葛亮摇头:“恐非主公真心话吧?”

“孔明何出此言?”

“主公难道不是早就猜到亮的意图,才找赵直过来,玩了这一出黄雀在后?”

(Tb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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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章一堆bug,火浣布的材质别信,凤凰涅磐的典故用在三国更是穿越,实在是因为——编不下去了!!!囧
最近很忙,大概会更得很慢……

【玄亮】火袍(四)

前方便是极富盛名的临邛火井。一并出行的官员们三五成堆,于井前谈天说地。刘备远远看到赵云独自一人着青衣白袍,正拿袖口擦拭长枪,素洁的长衫平白抹出一道灰痕。卸了盔甲出游还不忘护着那枪,跟个宝贝似的,刘备正欲上前调笑一番,眼前蓦地浮现起关羽的脸——百斤重的青龙偃月刀霍然落下,血溅满地……一念至此,心头一阵绞痛,握住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。诸葛亮看向刘备,“主公,怎么了?”

“没事”,刘备摆头,“恍然想起二弟。”说罢放开诸葛亮的手,朝人群中走去。百官见汉中王到,纷纷行礼。

望着那人背影,诸葛亮捏紧了手中的羽扇。

这便是临邛盐场。刘备远远扫视着——中心是一口三尺余宽的火井,井口被岩石围起,井里的灼烧之色隐约可见。四周围着大小不一的水井十来口,靠近火井的那两口水声沸腾,阔口处印渍斑斑,井口上方雾气翻腾。

见刘备驻足观望,陈钦想起之前陈到的话,决定跟刘备讲讲火井的渊源。正欲开口,却被诸葛亮抢了先。

“大王,此火井可谓临邛一绝。”不知何时,诸葛亮已然立于火井之侧。“井内烈火熊熊,经年不熄。燃得旺时,周遭水井皆因其沸腾,由此冶炼而成的井盐,成色品质皆为上乘。临邛盐场之盛名,全拜该井所赐。”

“竟有如此神奇之物。”刘备玩味着朝诸葛亮走去,同游的大臣们也争相跟来。

午时阳光正媚,迎面过来的汉中王周身映着辉色。身后群山逶迤,春绿簇拥大地。

而那片大地,正被那人稳稳踏过。

风景正好。

诸葛亮伸出握着羽扇的手拍打井口内壁,眼角带笑:“只是这井石久经火烤,井壁灼热,大王勿碰,当心烫到。”

就在刘备走到井口的瞬间,一道火光忽然自井里喷出,挟持着整个山体的力量,腾空跃起,与日光交融。井底水声随之翻腾,排山倒海,天际也被叫嚣起半边火色。然而不过片刻,火光化作星点凋零,如蛟龙入云,幻化无形。惟有周遭水井上空浓郁的水气,印证着方才所见非虚。

“火龙现世……”,见此奇景,诸葛亮一声惊呼,跪地行了大礼。众臣皆惊,也纷纷跪倒在地。刘备片刻愕然,待扭过头来,地上已是跪了一众臣僚。

“大王,”说话的是尚书杨仪,“汉尚火德,而蜀地乃兴汉之地,高祖据蜀地而得天下。今大王靠近火井之时,火苗化龙腾空,实乃天意昭昭。近日,蜀地诸多异象,有同僚以为是某些臣属欲谄媚于大王,故弄玄虚以图不轨。”杨仪说着顿了顿,一旁的刘巴随众臣跪拜在地,低头蹙眉看不清表情。杨仪继续道:“但今日奇景,众人皆见。实乃上天再三明示。臣斗胆,愿大王敬奉天命,承继大统,复兴炎汉。”

“请大王尊奉天意,承继大统……”

“臣附议”

“臣等附议……”

附议声此起彼伏。刘备扫视着四周,刘巴微微抬头,面色严肃。谯周与杜琼错愕着面面相觑,倒是杨仪似早有准备,一席措辞滴水不漏。其余人大多三五成群,窃窃私语。刘备最后将目光锁在诸葛亮身上,他跪在众人堆里,头深深埋起。四月的阳光尚带几缕凉意,泛白的光线印上素衣白袍,将影子拖得悠长,刘备莫名想起水墨画里的山峦,寥寥傲立于云深之处。忽然腾起一种冲动,想要看到诸葛亮的表情。这样想着,便去到人群中将他扶起,“众卿请起,众卿起来说话。”对上的眉眼似有收敛,温柔里藏着利剑。

“真乃奇观!”刘备拊掌叹道,“孤妄活一甲子,头一次见此盛景”。惊奇的目光最终落在尚书令刘巴身上。“子初见多识广,如何看方才之景?”

“大王”,见刘备单单问道自己,刘巴作了一揖,波澜不惊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三分惊喜,“大王乃天选之子,宜顺应天命,承继大统。臣不才,请为陛下执笔,撰写登坛诏令。”

刘备握住刘巴之手,欣喜道:“得子初妙笔,孤无忧矣。”说罢,刘备就地跪下,朝火井的方向一拜。众臣也跟着行起大礼。

“刘备不才,无高祖之才,光武之略。颠簸半生,方得尺寸之地。眼看汉室为曹贼所篡,天子蒙难,却无力回天。今日,既然天降大任于我刘备,备不敢违背天命,安于苟且。愿承继大统,续我汉祚。我刘备在此立誓:必奉天命,征孙伐曹,夺回我汉室江山。”

“陛下!臣等,恭贺陛下承继大统。”诸葛亮对着刘备的方向再次跪下,率先直呼陛下。

“陛下万岁……”

“陛下万岁……”

刘备摆手示意不可僭越:“兹事体大,当择吉日昭告天地,拜祭先祖,方可登坛即位,万不可废了礼节。一切需待回成都后从长计议。”

在众臣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,诸葛亮回味着征孙伐曹四个字,皱了皱眉。

“赵直”,汉中王忽然大声唤道。诸葛亮怔了怔神,见远处疾行过来一黑衣青年。此人身材短小,面色泛红。虽带发簪,却并未将长发束起,披散的发簇将肩头遮得严严实实,像是藏着些不可道的天机。

“草民见过大王。”

“赵直,听闻你擅于解人梦境。可愿替孤一解?”

“大王请讲,直知无不言。”

“孤方才白日生梦,见二弟的青龙偃月刀插入土石,刀刃折断,血溅数尺,可是不祥之兆?”

赵直摸着胡子,绕火井徘徊一周,忽然看向诸葛亮。


诸葛亮亦抬眼望向他。片刻对视,像是被一缕不知来路的光线刺穿身体,诸葛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赵直却是咧嘴笑了。

“大王无虑。此梦非但无不祥之意,反倒大吉大利。”
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
“蜀地八卦属坤,地支属未,因而刚刚火龙由井底而出,并选择在富有五味之源之称的盐场腾空。龙腾必择吉时,吉时受星宿所控。二十八星宿中,蜀地分野对应舆鬼星。舆鬼散布之地,贤臣精敏,小人鬼黠。青龙偃月刀乃尖物,尖字拆开,一小人也,尖物折断,预示小人遭毁,贤臣当道。恕臣直言:方才诸葛军师抚井壁而现火龙。实乃上天明示——诸葛军师乃助大王成就功业之大贤。大王若顺应天意,重用诸葛军师,定可光复汉室,一统天下。”

诸葛亮一阵心悸:这家伙,竟将火龙现世之功归到自己头上。不及多想,诸葛亮张口欲辩:“大王——”

“既如此,兴汉大业,要仰仗军师了。”刘备打断诸葛亮的话,朝他深深作揖。长袖委地,眼角带笑,恍若当年前隆中的午后。

“大王,臣惶恐。”如此说辞如此大礼让诸葛亮措手不及,只得跪谢行礼。

在众人张望下,刘备伸手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扶起。“孤已顺应天意,愿军师亦不负天恩,助孤剿灭汉贼,光复炎汉。”

“臣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
抬起的目光坚韧无悔,像是一把利刃穿山辟地,却把柔和的把手给到笑着望向他的那个人。

(tbc)

【玄亮】火袍(三)

转眼已是四月天。

这日,忽有侍从来传:军师将军邀大王三日后至临邛县巡查盐铁冶炼。

盐铁冶炼?刘备琢磨着此间玄机。“同行的有谁?”

“军师将军说,自天子殡天以来,众臣流涕,郁郁终日。而临邛盐铁冶场山灵水秀,景色宜人。今日殡天礼毕,万民除服,当借机率众臣同游,当是散心。”

刘备笑笑:“好,告诉军师将军,一切随他安排。”

自占据蜀地以来,刘备忙于汉中征战与各方势力博弈,从未有闲情逸致踏青赏景。待侍从退去,汉中王轻轻敲打着桌上的竹简,像是盘算着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
“来人”,汉中王唤道:“听闻蜀中有一术士赵直,擅占人梦境,且将他请来。”


三日后,浩浩荡荡的队伍朝临邛驶去,汉中王的车驾行在前列。车内放置了香鼎,点燃的熏香馥郁醉人。刘备隔窗观望着川西的苍翠山色,旁边坐着十三岁的王太子刘禅。

“阿斗,你觉得这熏香之味如何?”汉中王忽然问道。

“气泽鲜甜”。说起熏香,刘禅来了兴致,“父王,车里燃的是兰蕙香沫,比儿臣房里的西域檀香淡雅许多,是带着山林味的幽香。”

“哈哈,山林幽香?” 听此回答,刘备忍不住大笑起来,拔剑便将熏香捣灭。“阿斗,孤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山林幽香。”

此时车行至临邛境内,周围山峦耸翠,和风拂面。汉中王叫停了车队,唤其余随行官吏先行至盐铁冶场,自己仅带上王太子刘禅、军师将军诸葛亮与护卫统领陈到,步行赏起山色来。临邛县令陈钦早在城郊相迎,见汉中王有意赏景,执意要跟随,刘备也便随了他。

漫步于山间,刘备双目微阖,仰头深吸一口气:“阿斗,这味道,比起车里的熏香如何?”

苍郁草木间虽夹杂些小花,但终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。山里鸟啼虫鸣,似将残存的一点余香啄走。

刘禅皱眉:“儿臣并未闻得香气。”

“哦?”刘备不置可否,故作惊讶态。然而并无心辩驳,甚至没有睁开眼睛。

不知所以的王太子错愕地看向他的父王——风霜雕磨过的眉宇微微挑起,似沉溺于一场久别重逢。

阿斗以为他的父王会讲些什么,至少讲讲是否嗅得幽香。但刘备终究什么也没有说——他大大方方敞开自家门庭,摆出一副大宴宾客的姿态,而屋内无礼无乐,无酒无菜,惹得赴宴者进退两难。

刘禅正值困惑,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师将军却忽然开口:“若说山野幽香,亮觉得隆中最为怡人。”走近握住刘备的手,月白色长衫轻摇,晃起一树梨花飞舞。

刘备睁开眼睛看向他,恍如隔世。

那年,也是梨花胜雪的季节。深居简出的卧龙先生明眸含笑,伸手扶起行礼的左将军,许他一世匡君扶汉之诺。从此别了青山秀水,走进征乱杀伐。

你终是怀念那山野幽香的吧。刘备反握住他的军师将军。宽袍大袖下,十指相扣。

“然而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”诸葛亮继续道:“如今天下满目疮痍,即便是隆中幽香遍野,也盖不住这世道的杀伐血腥。若要纯净的幽香,需得终结乱世,重整河山。”

“好一个终结乱世,重整河山。”刘备紧了紧握住的手,“愿孔明此生,能得偿所愿。”

这话说得蹊跷,诸葛亮低头沉吟:难道此非主公之愿?

“真是,老糊涂了”。刘备拍着脑袋赔笑。“唯愿此生,孤能与孔明共登长安城楼,感受那纯净的山野幽香。”

长安城楼哪里会有山林之味。诸葛亮知他胡言乱语,却不忍争辩。眼前汉中王说得认真,一字一句像是许诺。

然而,就在认真许诺的瞬间,握紧的手却是松开了。

茫茫旷野间,有天地为证。

你可不许哄我。

刘禅虽不太懂父王跟军师将军间的诸多言语,但隐约猜到为何父王会灭了那熏香。既然止不住血腥之味,点一盏熏香粉饰太平又有什么错呢。刘禅这样想着,却不敢诉诸于口,怕被父王苛责。

而刘备终究没有苛责什么。许久过后,厚实的手抚上阿斗的头:“走吧。别让众人久等。”


作为白旄军统领兼刘备的忠实护卫,陈到不喜言语。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跟在刘备身后,像一个明灭乍现的影子。非要跟来的临邛县令陈钦却是犯了难,想着替汉中王讲讲临邛趣闻攀龙附凤一番,却怎也插不上话,只有悻悻跟陈到套下近乎。一行人各怀心思朝前行进,已然忘却赏景的初衷。

行走片刻,忽见一座祠堂,刘备驻足观望,陈钦终于逮到机会,兴致勃勃地介绍起其间趣闻。

“大王可知这铁祖庙祠的来历?”
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“高祖在蜀地时,发现这西山上的石土异于旁处,用山火冶炼,可得铁中极品流支铁。于是在此设立铁官,督查铁器冶炼。”

“到文帝时期,官府开放盐铁私营。文帝宠幸侍郎邓通,担心自己百年之后邓通难保,于是将此山赐予邓通,并予他铸铁铸币之权。邓通身居长安无暇亲营,便将此山租赁给本地大户卓王孙。自此,临邛民间铁市兴起。大量贫农、游民因冶铁谋得生计。为感邓通兴盛此恩,百姓自发建铁祖庙祠纪念他。”

“倒是有趣。”刘备笑道,“邓通其人,巧言令色,以身媚上。本是无才无德之辈,却无心插柳,泽惠百姓,受人筑祠感念。”

诸葛亮也笑了:“兴起贸易虽是无心,终是利于当地。有功,自得百姓拜祭;有过,亦有后人品评。功过赏罚分明,不失为一桩美谈。”

“孤以为,文帝未必如传言般爱护邓通。”刘备话锋一转,“昔战国时,赵国威后一介妇人亦知:即便贵为人主,立足之根本在于有功于国。故而忍痛割爱,送幼子长安君至齐国为质,以助其建功立业,换得齐国协赵御秦。文帝雄才大略,反倒不曾为邓通谋划身后之事,实非智者所为。”

诸葛亮颔首,“文帝时期,百废待兴。亮倒是以为:若为保全一佞幸而妄费心智,反倒有失文帝英主之名。”

“这话孤不认同。”刘备扭头望向他,眼里映透着四月的山明水秀,花红柳绿。“论起人间情爱,帝王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异?若邓通非是佞幸,孔明以为,可值得文帝费了心智?”

“若非佞幸,自不会接受无功之赏。即便王孙贵臣,亦不该凌驾于国法之上,何况一区区侍郎。”义正言辞的答案,散在风中铿锵有力,倒像是平白负了这春光。

“孔明所言甚是。”刘备笑笑。“若孤是文帝,必不赠心爱之人此等俗物。”

临邛令陈钦听得认真,好奇以汉中王的品性,欲以何物赠其所爱之人。然而刘备话吐一半戛然而止,并无说下去的意思,诸葛亮也并无追问。陈钦不明所以,赶紧顺着刘备之言转了话锋。“正如大王所言,当地百姓虽然感念邓通恩泽,并不感动于文帝邓通之情。反倒是一对民间夫妻的情爱,为临邛人津津乐道。”

“司马相如与卓文君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孤听闻卓家当年良田千顷,华室百间。男眷高车驷马,女眷绫罗满身。家业之殷实,足可抗衡半个益州府。加之文君其人才貌无双,虽是寡居,却不乏追求者。任谁都没有想到:文君会跟一贫如洗的司马相如亡命天涯。至成都相如故居,家徒四壁。可怜一千金小姐,不得不为生计委屈,当垆卖酒。” 刘备深深看向诸葛亮,“文君待相如之患难深情,确是比文帝邓通更让人动容。”

刘备的目光太炙热,陈钦感到莫名的局促。也曾听闻汉中王幼时以织席卖履为生,颠簸数十年,幸得有军师将军等人不离不弃,终成一方雄主。想必汉王对患难之情心有休戚。但即便如此,若说汉中王在军师将军面前以相如文君自喻,未免过于唐突。陈钦想着,大约汉中王并无此意。正踌躇着该如何接话,军师将军开口了。

“亮倒认为:文君跟司马相如夜奔成都,并无委屈,实乃慧眼识人。若干年后,司马相如因一厥《上林赋》受武帝赏识,拜官封郎,衣锦还乡,其岳父卓王孙献金相认。可见贵贱高低并非定数,文君早识得相如之才,才甘愿与其患难与共。若是当初嫁与家境殷实的庸庸之辈,才是委屈了文君。”

“哈哈”。刘备隔着袖袍重新执起诸葛亮的手,光滑纤薄的蜀锦盖不住指间温热。“孔明果真能言善辩,司马相如一潦倒文人,几世福气娶得文君。到孔明这里,却像文君捡了便宜。那司马相如若泉下有知,当为孔明作赋一首,以谢辩白之恩。”

“非为辩白,实乃亮内心真言。”诸葛亮看向刘备,一脸认真。

刘备不再说什么,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,并肩向前。


望着两人的背影,陈钦有些愕然。似有一种感觉:自己上前与汉中王、军师并行不太合适。正踌躇着,一直未开口的陈到拍上临邛令的肩,“陈大人,大王军师皆是心怀大业之人,可讲些家国天下的故事,必不局促。” 说罢笑笑跟上二人。

陈钦却是越发茫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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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自己啰嗦哭,下章开始跑剧情
很多地方并未多作考据,有bug见谅

【玄亮】火袍(二)

建安二十五年,寒春三月天。

本是花团锦簇的季节,却忽来一场大雨,将汉中王府邸拍得落红满地。汉中王刘备倚窗而立,窗外的混沌让人蓦地滋生起诸多感叹。

命运何等奇妙:人总有办法在最黑暗的时候拉开一条口子,让阳光洒入,星辉照进。从此以为光明是一件易于寻得的事物。一路披荆斩棘,如那夸父终其一生追逐太阳,到头来却发现:那光明看似抬头可得,实则咫尺天涯。自弱冠之年起兵,战黄巾,救孔融,袭吕布,抗曹操,一路刀尖舔血,虎口逃生。终在穷途末路时合纵连横于江东,从赤壁烈焰间杀出一条血路。疾风劲草,厚积薄发。此后短短数年,收荆南四郡,取西蜀河山,夺汉中祖业,订湘水盟约。汉军过处,无往不胜。当年的织席小儿终于成了一世所惮的汉中王。命运的伏线看似铺好了柳暗花明的结局。只等时机成熟,北伐中原,收复两都,终结乱世,重整河山。然而,就在盛极之时,一声晴天霹雳,将历史的车轮硬生生扭转了方向:就在汉中称王之后,荆州尽失,关羽遇害,傅士仁、糜芳遑遑逃窜至江东。其后短短一年间,孟达叛变,法正、黄忠、糜竺等重臣相继离世。碌碌半生像是一场玩笑,到头仅剩偏安的一州之地,与两鬓晃眼的斑白。

曹丕篡汉的消息传来之时,刘备出乎意料地平静。哨骑战战兢兢将文书递上,接过的双手指节弯曲,像是无力伸展却硬要摆出苍劲有力的姿态。哨骑忽然跪地,哭出声来:“大王,曹丕既已篡汉,大王更需振作精神,以图兴复汉室之大业。”

“嗯。你退下吧。”声音轻得像是从鼻腔呼出。

哨骑退下,悄悄窥得汉中王仰头沉默许久。手边的双剑抽出一把,径直插进地里。

之后一个月里,蜀地异象频生。先有偏将军黄权报蜀西南有黄气聚集,萦绕数月,近日飞升成云,再有阳泉侯刘豹、青衣侯向举称北斗璇玑星与祥云交相辉映。又有人见武阳城赤水见黄龙现世,盘桓九日方才离去。最后,蜀中经学大师杜琼、谯周等上书直言蜀中异象乃君王驾临之兆,并称《洛书》言“天度帝道备称皇,以统握契,百成不败”,是以汉王应顺应天意,继位称帝,以续汉统。刘备堆起劝进的竹简,点火焚尽,自称才疏德薄,不敢僭越。众臣议论纷纷,汉中王却自称身体有恙,闭门谢客。众臣捉摸不透,便一波接一波地拜访军师将军。诸葛亮倒是来者不拒,对着一个个好言搪塞。待到夜深人静,便翻开群臣留下的折子字斟句酌,偶尔提笔勾画一二,圈出字里行间泄露出的人心虚实。

荆州人、益州人各有立场,好在各中姿态,已差不多窥得。诸葛亮放下手中竹简,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而飘忽。只是,那人已两天未出府门,也未召见自己。莫非真的病了?

人上了年纪后总爱胡思乱想,尤其是在阴雨天气,又尤其是那人……诸葛亮忽然有些担心。指尖从墨迹未干的竹简上轻轻抚过:主公,愿这一剂良药,可治你心病。

汉中王府的人都知道,军师将军来府是不用通报的。偏偏那人步履轻盈,不落声响。当一声“主公”从身后飘入,刘备恍惚觉得泻进一缕春风。

回过头去,对上一张恬静如洗的脸。刘备稍作迟疑,张开手臂环抱住他的军师将军,作动轻柔又迟缓。


诸葛亮将脸颊轻触在他肩上,环住双臂抚上起眼前人的背脊。

好生单薄。刚换下冬衣的季节,让人有些不真实的心疼。

“主公,怎么了?”眼前人虽已称王,但私下相处时,总是习惯性地唤他一声主公。

刘备像是没有听到他问什么,只沉默着将他抱得更紧。

“孔明啊”,过了好一会儿,汉中王终于开口,“这两天,孤老是想起从前的事情。”

“想到年轻的时候,孤寄于各诸侯门下,兵微将寡,败多胜少。”诸葛亮没有说话,刘备索性讲起故事来:“有一次,孤被吕布困于广陵城下,断了粮草。孤盘算着二弟的援兵从下邳赶来,最迟三日可到。于是想着撑撑吧。可偏偏有将士撑不住。第二天夜里,几个年轻军士饿得受不了,持刀砍死一名老兵,生啖起人肉来。余下的兵士发现后,竟然跑去一大半抢起骨头便啃。那血,溅得满营斑驳。”刘备抬起头,高昂的姿势下有泪光溢出。“孤没办法,立刻率兵投降了吕布。可惜啊,再多坚持一个时辰,二弟的援兵就到了。”

诸葛亮安静地看着他的汉中王,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痕。“主公仁义,亮钦佩。”

刘备摇摇头。“那时,孤坚信这世道人心终不负仁义道德。无论多艰难,始终有信心好起来。所以,过荆州时,你让孤直取刘表,孤断言拒绝,万万不肯为了一州之地做出有损仁德之事。后来,曹军追来,数以万计的百姓跟着孤仓惶逃窜,差点一起丧命于当阳长坂。”声音忽然一沉,汉中王看着诸葛亮,眼里盛满柔情,“孔明初出茅庐,孤却险些陷你于绝境”。

“当时若直取荆州,并无必胜把握。何况联孙抗曹,徐图进取,后也殊途同归。当年,是亮太过冒进。时隔多年,主公何故感叹于此事?”

刘备没有回答他,继续道:“后来,孤与刘璋会晤于涪城,士元让孤上演一出鸿门宴,扣下刘璋,直取益州,避免生灵涂炭。孤依旧怕伤了仁德之名,畏缩不前。后来一城一池打进成都,害士元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
“攻城拔寨本需徐图进取。士元之计太过冒险,亮亦不敢认同。至于士元之死,天命无常,非主公之过。”

刘备不再说话。诸葛亮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,无端泄露出一些隐而不发的情绪。

“主公是在担心:在如今局势之下,承继大统,必有损主公清誉。不继大统,则难成兴汉大业。左右为难,故而称病不出。是也不是?”

“孔明知我”。刘备深深望向他,“曹丕篡位,陛下被封为山阳公。孤受血诏以来,夙兴夜寐以求光复汉室。如今汉室天下不存,而陛下犹在。孤无论作何取舍,都是不忠不孝。”

“主公之前一席话,实乃已有取舍。”诸葛亮笑笑。

“如我说是,孔明以为如何?”眼神对上这看穿自己之人,有些掩饰不住的期待与惶恐。

我知你懂我,然而越是笃定,越是惶恐,生怕在哪个细节会错了意。

“既然主公已有取舍,那么……”诸葛亮目光忽然变得尖锐。纤长的手指伸入袖口,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:“臣听闻,天子被曹丕所害,于腊月十四溺于洛水。臣特拿来文书,跟主公商议殡天大礼之事宜。”声音平平无常,就跟从前无数次议事一样,一丝不苟。

“孔明,你……”话音未落,嘴却被手指堵住。指尖微微颤动,对上的眼神清澈又坚定。

好凉的手指,原来你也会怕吗?刘备一阵心悸,用力捂住那只手,狠狠吻住指尖想要将他捂热。忽然就觉得之前的惶恐不安特别可笑,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好久没有这么开怀笑过了。自从荆州失守,云长遇害,汉室覆灭,从前的理想像脱靶之箭无从把控。可是当他捂住那只手,忽然又觉得一切充满了希望。

不要怕,为大业计,你我问心无愧。炙热的吻落到唇上,手指间的颤动转到舌尖,那就紧紧吮住,一并捂热。

空气仿佛凝滞,有藏匿在屋檐的积雨嗒嗒落下。胸膛传来的暖意愈发浓烈,想到当年居于荆州之时,每每夜来议事,聊到兴起时便小酌一杯,对弈两把。纤长的指执棋落子,笑意盈盈地布下欲擒故纵的局。东连吴会,西吞巴蜀,南抚夷越,北伐中原……黑白交织间,似已见与他共登长安高台鸣金奏凯,万里枯骨终于换得河清海晏。每念及此便情动难抑,于是索性荒唐……掀翻的棋子也如这雨般嘀嘀嗒嗒,敲碎一地旖旎月色。

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。荆州的失守像一堵厚实的墙,将从前那满载希望的岁月隔离于现实之外。

而此时,吻上那人的唇,仿佛有一丝破墙而出的勇气,附在高高的十二冕旒上,生根发芽。

处境虽艰,也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……

一吻罢了,刘备捧起军师将军的脸,轻轻抹掉残留唇间的津液,满目柔情终究化作一声长叹。

“孔明将这时局看得通透。然而蜀中多高士。那群人将名节礼数看得比性命还重。”刘备随手拿起一卷竹简,“费诗、雍茂等人,孤尚可不必顾忌,刘子初堂堂尚书令,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孤没法置若罔闻。孔明啊,你我入蜀不久,根基未稳,断不可因此事使得内部分裂。孤非难作取舍,只是权衡利弊,必须得作足沽名钓誉的姿态。为难之处,孔明当懂。”

诸葛亮抚上那只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,将它挪在心口的位置。“主公无虑。既知主公取舍,亮自有计谋,让子初等人心悦诚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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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玄亮】火袍(一)

入夏后的成都常伴夜雨。铺天盖地的一阵,将院内的窸窸窣窣都拍碎在泥里。丞相府的灯火忽明忽暗,攒动的黑影风中飘摇,在窗纸上残喘起一幅不成形的墨色涂鸦。


叩门声骤然响起。“丞相,您睡了吗?”虽是问句,泽远心中已有答案,未等到回答便兀自道:“尚书令陈大人拜访丞相。”


对于陈震的来访,泽远不能说不惊。丞相虽夜夜忙至更天,但自先帝逝后,极少有人在酉时后来访。何况今夜的雨着实大了点。

门开了。屋内的人眉宇深深,紫冠鸾带。面目稍显憔悴,却立得不偏不倚,像是坚守着某种执拗,非要在风啸雨击夜执笔拢墨,将窗上的残烛碎影聚敛成峰。“请陈大人进来”,诸葛亮朝雨幕望去,似乎对陈震的来访并不意外。“这雨太大,怕是会湿了鞋袜。泽远,把火炉抱过来,书房待客。”灯光太弱看不清丞相的表情,泽远只瞥见丞相今日的衣着说不出的怪异——太正式,又太随意。丞相畏热,平日在家都是单衣短褐,掷冠解带,少有拘泥。今日却身着朝服,还是一件不太寻常的朝服。两边袖口短了一截,包不住的手腕赫然在外。虽不合身,倒也不显局促,反是衬得人高大精神。烛光太暗看不清衣上色泽纹理,泽远隐约感觉太过鲜艳了些。

“丞相!”进屋的老臣情绪有些失控。诸葛亮上前扶他坐起,吩咐泽远烹杯热茶。


“孝起年逾花甲,却深夜冒雨来我府邸,半身湿透,实乃亮之过也。”诸葛亮起身向陈震行礼。点燃的火炉吱吱作响,将好容易盼来的凉夜照得干热通透,像是哼着一曲颠倒时宜的汉宫礼乐。


“丞相”,陈震起身回拜:“丞相何来此言。深夜叨扰丞相,是老臣唐突。”陈震抬头,目光炯炯。“然而,臣与丞相同受先帝知遇之恩,不敢不以社稷为重。丞相睿智,料想应知我来意?”


“如未猜错,孝起为我这一身袍服而来。”诸葛亮回答得干脆利落。索性张开双臂,抖擞的袖子猎猎作响,比帘外雨声更多几分凌厉。


“丞相既知,臣着实不解……”陈震望向诸葛亮。雨小了些,火炉映照的屋里也更亮堂了些。泽远摆好茶盏,终于看清丞相的所穿袍服,竟是一身赭红。好生眼熟,却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。听到丞相与尚书令有国事相商,泽远识趣地退出书房。

是在哪儿见过呢?似乎很久之前的某天,也是这么昏暗沉寂的雨夜,也有谁穿着一件赭红色的外袍,说着些深沉悲伤的话,做着些石破天惊的事。记忆虽残缺,印象却鲜活。后来像是雨停了。再后来,丞相心头的雨倾盆如注,经久不息……


先帝?


先帝!


泽远一阵惊颤,握紧的伞倏然落地,砰砰溅起满身泥渍。


丞相他,竟穿着先帝的袍服!

“孝起可信亮并无僭越之意?”诸葛亮笑笑,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

“丞相!”陈震再次起身行礼:“昔日,臣与丞相同居南阳之时,便深知丞相德才盖世。自此三十余载,更是亲眼得见丞相之忠,先帝、陛下之明。”诸葛亮扶起陈震,递上茶盏。陈震却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然,朝堂之上,人心叵测。李正方前日以九锡之劝探丞相之志,丞相十锡之答,虽睿智非常,却语出惊人,臣恐授小人以柄,有损丞相清誉啊。”见陈震太过认真,诸葛亮频频点头,以作首肯。“而今日,丞相竟着先帝衣袍面见东吴使臣,许他孙权东帝之称。满堂皆惊。方才,臣见李正方入宫觐见陛下,料得必为此事。臣实在惶恐。若丞相信臣,此事缘由,可否直言相告?”


“孝起忠义,亮谢过。”诸葛亮深深作揖,“孝起认为正方会为难于亮?”


“臣观李正方其人,腹有鳞甲,不得不防。而陛下孱弱,易受蛊惑。臣料定:最迟明日,李正方必来丞相府兴师问罪。”


“孝起对亮推心置腹,于公于私,亮无隐瞒之理。”灯火飘忽起来,屋里人影被拉成两道将灭未灭的幻象。“众臣皆知这衣袍是先帝之物,然而,有些事情他们却并不知晓。”诸葛亮起身撑开窗户,黑压压的雨点喷涌而入,拍打在脸上有些不真实的钝痛。

——水声激激,蒲苇冥冥;枭骑战斗死,驽马徘徊鸣。梁筑室,何以南?何以北?禾黍不获君何食?愿为忠臣安可得?思子良臣,良臣诚可思:朝行出攻,暮不夜归!


诸葛亮望向远方:夜色深邃,万籁俱寂,连只杜鹃的啼声都听不到。


有些事情确是无人知晓,可是又该如何说起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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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写文,笔力恐撑不起脑洞,大概会不定期坑掉吧……PS:Lof的排版简直反人类

谈谈玄亮这个CP名

        一直想问:玄亮这个CP名到底是谁取的呀?真是太有才了。
        一般CP名的取法遵循以姓并称、以名并称、以物喻人、选字组词几大原则。按照这个取法,刘备诸葛亮的CP可被称为刘葛、备亮、鱼水、玄明等等。古代由于字贵名贱,后人并不直呼其名,巨巨们一般采纳原则一和原则三。除此之前,先主武侯也是比较常见的并称。举几个例子:
1、刘葛。“刘葛君臣本无二。”—李白
2、鱼水。这个是诗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。“鱼水三顾合,风云四海生。”—李白
3、先主武侯。“忆昨路绕锦亭东,先主武侯同閟宫。”—杜甫
        如果说选一个字来概括刘备,我一定选“玄”字。玄,百度百科上说其本意是“搓线、编草绳”,此释义未罗列出处,真实性未作考据。如果是真的,这个字跟织席卖屡的主公可谓谜之缘分。《说文》释义:“黑而有亦色者为玄”。哪种程度的赤色呢?《考工记·钟氏》有注明:“五入为緅,七入为缁。凡玄色者,在緅缁之间,其六入者与。”緅是黑中带红的颜色,缁是纯黑色,玄处于两者之间,估计是红色已浅,在黑中隐现的颜色。汉属火德,尚红,因此又名炎汉。根据五行相克论,灭汉者应属水德,水德尚黑。放在这个意境下,所谓“玄德”,简直就是在天命般的黑泽中紧紧坚守的一抹汉红。
        再说诸葛亮。武侯算是很好地遵守了“以字释名”的原则。亮和明在词义上相近,也很符合武侯给人的感觉:带给季汉光明之人。那么组成CP名的话,选取哪个字比较好呢?我认为“亮”比“明”合适。玄明是一个固定词语。现代汉语词典里给出了三个释义:1、光线暗淡。《吕氏春秋·有始》:“冬至日行远道,周行四极,命曰玄明。”2、神明。《淮南子·兵略训》:“所乡非所之也,所见非所谋也,举措动静,莫能识也。故胜可百全,与玄明通,莫知其门,是谓至神。”3、聪明。《金莲记·偕计》:“学富五车,才高八斗,睿智聿超鼠狱,玄明克驾鸡碑。”当组成固定词语后,两个字分别的意象被削弱,但词语本身这三个释义又不足以很好地概括两人,有画蛇添足之感。
        因此,我觉得玄亮就是最适合他俩的CP名。
        有趣的是:东晋有一人名刁协,字玄亮;唐朝有一人名崔玄亮,字晖叔。这两人的传记中都曾以玄亮作称谓。虽然知道指的是别人,但作为一个走火入魔的脑残CP党,在正经文献中看到玄亮两个字总会忍不住虎躯一震,尤其是类似“玄亮孙贻孙”这种可开雷文脑洞的记载。据说最近某漫画出了个叫曹玄亮的角色,还是三国背景。黑人问号脸。
        写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:我家本命是最好的,连名字都是最好的!
      (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无聊的考据)

对比《与杜微书》和《与刘巴书》

对比诸葛亮的《与杜微书》和《与刘巴书》,很有意思。同样是力劝对方为自家效命,两篇风格截然不同。劝杜微效命刘禅,葛亮的套路是:先夸对方一通,表达自己的景仰。再罗列当今陛下的优点,一二三点清晰明了。最后阐述你若效力于陛下,可以得到什么好处。可以说是标准的招贤纳士的步骤。劝刘巴效命刘备却完全不玩套路,通篇充斥着对对方不选择自家主公的不解:“我主那么厉害,要地盘有地盘要人心有人心,简直就是天命所归。你不效命我主还能效命谁?”你家主公具体哪里厉害?跟夸刘禅的“天资仁敏,爱德下士”相比,夸刘备的“雄才盖世”显得太抽象了。《与刘巴书》总让我想到每次跟基友卖安利时的自己:“我跟你说我本命特别好。什么?你说你不萌?他那么好你怎么会不萌?”不是犯神经病也不是无理取闹,是真的不理解啊。
私心打个玄亮tag

《与杜微书》
服闻德行,饥渴历时,清浊异流,无缘咨觏。王元泰、李伯仁、王文仪、杨季休、丁君干、李永南兄弟、文仲宝等,每叹高志,未见如旧。猥以空虚,统领贵州,德薄任重,惨惨忧虑、朝廷主公今年始十八,天姿仁敏,爱德下士。天下之人思慕汉室,欲与君因天顺民,辅此明主,以隆季兴之功,著勋于竹帛也。以谓贤愚下相为谋,故自割绝,守劳而已,不图自屈也。

《与刘巴书》
刘公雄才盖世,据有荆土,莫不归德,天人去就,已可知矣。足下欲何之?